ytqqp精品都市言情小說 冠冕唐皇 起點-0678 狄公顯貴,家宅不寧看書-07pxf

冠冕唐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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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宰相狄仁杰车驾自天津桥而下,沿天街慢悠悠的往自家宅居而行。
眼下正是群臣归邸的时刻,所以天街上行人不少,有人乘马、有人乘车,也各因品秩地位的不同、行仪规模而有不同。
狄仁杰的随从仪仗,无疑是最为气派的。前有鼓吹一部,净街肃道,诸亲事持杖于车驾前后拥从,除此之外,前后又各有一队骑兵禁卫策马缓行、以充护卫。
整支仪仗队伍,足有将近两百人之多。哪怕在这人来人往天街上,也是最为出众、最为醒目的一支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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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样的仪仗规模也配得上狄仁杰如今于朝中崇高的地位。中书令李昭德罢相后,朝廷将这个宰相中的宰相、职权最重的位置授给了远在西京长安的镇国雍王。
作为门下省的长官,狄仁杰于神都城中可谓是两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皇帝与皇太后,便属狄仁杰势位最为尊崇。毕竟皇帝诸子仍未出阁,且春宫无主,太平公主又不领朝职。
但仪仗如此铺张,也不是狄仁杰自己的意思。原本狄仁杰出入尚俭、不重威仪,年初时甚至还因此遭到弹劾,称其鱼服媚众、非大臣体态。
狄仁杰宦海浮沉多年,倒不会因这样的闲碎言语而改变自己的作风。如今行仪如此威重,原因还在于两个多月前崔玄暐身死一事。
此事当时在神都引起了极大的轰动,无论在朝在野都有众多的声音呼吁一定要将此事彻查。崔玄暐虽然失势被贬,但无论在朝在野都关系匪浅。
更何况眼下唐业中兴,内外俱盼时局能够就此恢复清明,竟然还会发生大臣横死的恶劣事件,民众们自然迫切想要知道真相。
当时都中矛头指向西京雍王的声音不小,无论崔玄暐是自戕又或受人加害,雍王都嫌疑不小。毕竟崔玄暐之所以失势,就是因为遭受了雍王的打压。
崔玄暐失势本身,倒没有激发时流多大感慨。毕竟雍王壮功于青海,举国因此振奋欢腾,其人在这时候对雍王表露恶意,无论受到什么打压惩罚都是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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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算要打压报复,也该要有所尺度。无论是雍王威重、惊杀大臣,又或者报复心强、使人暗杀,这无疑都超出了大众能够容忍的尺度。
当时坊里甚至出现抨议歌谣,关西恶雨真妖异,害我禾苗毁我田。所谓的关西恶雨,自然意有所指。
对于神都城中各种毁谤自己的声音与动作,雍王所给出的回应也很直接且凌厉,那就是授意北门左羽林卫出兵保护李昭德、狄仁杰等匡扶大臣。
情势最为复杂恶劣的那几天时间里,也就是狄仁杰奉命前往陕州调查崔玄暐死因前后,潞王李守礼甚至亲自持戈相随,同出同入。
这一举动,也让当时神都城氛围变得空前紧张,使大众因此浮想联翩。雍王这一举动似是力证清白、并暗指此事必存阴谋曲隐,所以出兵保护两名重臣。
但事实上到了雍王那种权势地位,又怎么会在意区区邪言毁谤,如此举动最大的意义就是直接向神都众人彰显,但仍有调度神都禁卫的能力,是赤裸裸的宣示霸权,或是震慑宵小、或是震慑朝廷。
左羽林卫并不归属朝廷管辖,这一点朝士们心知肚明。但因为此前左羽林卫主要负责守卫上阳宫,甚至都不再参与北门宿卫,所以很多人对此都有所忽略。
但如今雍王直接挑明了这一层关系,自然让神都局势变得空前紧张。所有针对雍王的流言邪声,霎时间消失无踪。因为很多人意识到,如果真的激怒雍王、使其恼羞成怒,雍王是真有掀桌子砸盘的能量。
针对雍王的舆情声讨虽然消失无踪,但扎在朝廷心里的这根刺却越发深刻。
潞王率军保护外出查案的狄仁杰的时候,观国公杨嘉本同样率领南衙禁卫前往陕州,整个陕州对外通道几乎被完全封锁。因甲士聚集,使得陕州一时间成为一个都畿周边黑洞一般的存在,崔玄暐身死前后,陕州究竟发生了什么,狄仁杰又调查出了什么,外界一无所知。
陕州如此严峻的形势,一直等到兵部尚书王孝杰归都途径此境才得以缓解,两衙禁卫各遭王孝杰斥退,逗留于陕州的狄仁杰也在王孝杰的保护下得以返回神都。
至于狄仁杰究竟调查出了什么,朝廷仍未解密周知,只是将崔玄暐以五品官礼仪发丧下葬,一子得荫将仕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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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个处理方式,自然不能让人满意,简直与旧年王城驿凶案如出一辙。而且两案神似还在于,案发时全都朝野震惊,并以宰相专查案情,可最终却是雷声大雨点小,不能给大众一个明确交代。
究竟是什么样的凶恶力量,能够让朝廷顾虑重重,一而再的加以遮掩?王城驿凶案还可以归咎为武周一朝情势诡谲混乱,现在又是什么样的困扰,能够让朝廷、让宰相对之都讳莫如深?这大唐朝廷,究竟还能否得见清白天日?
面对群众此类指摘,狄仁杰也颇感无奈,他当然是查出了一些东西,并且确定崔玄暐就是死于他杀,凶徒于馆驿作案,甚至驿卒都受牵连而被谋害两人。
但究竟是什么人下手,狄仁杰并不知,甚至不敢妄加猜测,而且他也查不下去了。凶徒逃遁的方向是往陕县而去,但陕县却并不归朝廷管理,而是左羽林卫就食之县,自县令王仁皎以降,俱为雍王的人。
当时潞王与观国公各领甲兵对峙于陕州,在这样的情况下,狄仁杰又怎么敢为了追查一个真相而直入陕县进行彻查,所以也只是勒令县令王仁皎就县搜捕,最终查无所获,只能据此以报。
案情的判处未经政事堂,而是直接自禁中发出,皇帝如此处置,狄仁杰同样觉得有些轻率了。
但他眼下身为政事堂第一宰相,在朝廷刚刚分权准许雍王创设大行台的情况下,他也不敢行使自己的封驳权,直接奉还这一道敕书,以免朝情局势再生裂痕。
左羽林卫派给保护两位重臣的甲兵并没有收回,这无疑是在公然质疑朝廷的宿卫力量,所以朝廷也特给三品以上大臣加派仗从护卫,如此就造成了狄仁杰行仪队伍如此威重,前方骑甲是朝廷赐给,后方则就是左羽林卫。
有关崔玄暐身死一事便是这样一个结果了,大众无论接不接受,但舆情很快就不再关注于此。
随着时令入秋,冬集铨选也提上日程。去年唐业新复,诸事不乏简陋,包括铨选与科举事宜。到如今,朝廷百司包括都畿之外诸州县,在职官员都多有所缺,因此今年注定是一个大选之年。
不独一些闲散已久的选举人,就连许多今年新入守选的官员,也都纷纷来到神都洛阳,各寻门路的希望能够缩短守选期,加入到今年的铨选中来。
狄仁杰归都之后,便不再担任门下侍中,而是转任中书侍郎并知吏部事,主持今年的铨选。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他也都忙碌异常,几乎以大内为家,晨昏理事、夜宿衙堂,算起来,已经足有大半个月的时间没有回家。至于今天,也是在家人几次传信请求下,回家处理一些家务琐事。
狄仁杰行仪进入坊居尚贤坊中的时候,天色已经略有昏暗,且街鼓声已经响起。当他行过坊中邻居武载德宅居时,却见武载德家宅内外灯火通明,宅内更有笙歌器乐声传出,似是在举行宴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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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神都政变,武家骨干成员多遭屠戮或是事后的追贬,但也并非所有人都被赶尽杀绝。武载德因为涉局不深,且在官也没有太大的恶迹,虽然也褫夺爵禄、被判远流,但适逢疾病深重,在太平公主请求下,得以特敕留都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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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载德为人本就并不张扬跋扈,大难不死后更加的低调,日常都是深居简出,拒绝与神都人物一切交际。今日却突然邸门大开并大设宴席,索性停车使人入前询问,才知原来是太平公主并夫婿定国公武攸暨过府做客。
听到随员回报,狄仁杰才有释然,唐业复兴后,武家剩下的这些人或是遁逸避祸、诸如隐居嵩山的武攸绪,或是托庇于宗家实权人物诸如雍王和太平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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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雍王乃是杀武的急先锋,除了武攸宜这个与雍王有旧的人之外,武家其他人多数还是聚集在太平公主身边。
太平公主不安分,屡有干政之举,对此朝中重臣们态度不一。像是前中书令李昭德对此就反感不已,凡朝士中受太平公主引荐者,李昭德都大加指斥,不能容忍。
至于狄仁杰,对此虽然也有不满,但他自有和光同尘的气量,表现的并不像李昭德那么外露。知是太平公主于此做客,他便也不再继续过问,继续往自家宅邸行去。
转过街曲,狄仁杰便见自家门前聚集了百数人众,大声叫嚷喊闹,场面混乱不堪,浑然无顾街鼓声已经响起了两通有余。
眼见到这一幕,狄仁杰脸色顿时一沉,心中更是羞愤不已,喝令行仪甲众入前驱散那些当街堵门闹事的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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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在历史上如何治理吐蕃也有法可鉴,但李潼这一构想也是深刻考虑了当下的时代背景。
眼下大唐与吐蕃、或者说大行台与吐蕃的博弈关系,并不能完全占据上风,所以也就不必奢望吐蕃上层权贵们会配合行事,通过官方去大力推广法传。
历史上佛教能够在吐蕃宗教领域占据主流地位,那也是与赞普的集权过程密切相关。没有当权者的全力支持,大规模的宗教场所营建与大规模的讲经传教就无从提起。
这也是李潼选择从吐蕃女性入手的原因之一,女性相对而言要更感性一些,对于这种经法讲义接受度更高。这一点从大唐的状态就可以清晰感受到,内苑宫女泰半佛徒,哪怕简衣缩食,都要礼佛为先。
而且女性的消费观要偏激情,对于实际的回报率要求不算太高。李潼他爷爷和他奶奶都是败家小能手,可他爷爷高宗皇帝物料挥霍主要还在开疆拓土,至于他奶奶就是生造穷造,只要我觉得,不要你觉得。
也幸亏李潼翻盘翻得早,否则神都洛阳的营建还有得造,像是著名的天枢以及嵩山三阳宫,都还没来得及营造,武家就翻车了。
当然,李潼这一构想如果实施起来、具体收效如何,还有一个关键因素,那就是吐蕃妇女在家庭财产的支配中占多大比重。这也是李潼打算拳师出征吐蕃的原因之一,尽可能的提高吐蕃妇女的家庭地位与财产支配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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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波何以成女权社会,这一点就连叶阿黎都语焉不详,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如今孙波虽然已经被吐蕃所兼并而成孙波茹,但旧俗传承妇女地位仍然不低,许多大家小户仍以主母作为一个家庭的伦理核心与财产核心。
孙波虽然同样也是农牧为本,但对外交流的态度要比吐蕃本土更加积极,也是唐蕃贸易的主要对象。而且在对外商贸中,孙波还具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工艺比较发达。
像吐蕃国中的毡帐织物以及金银制品,甚至包括一些军械的打造,都是由孙波所出。
吐蕃的甲具锻造水平不逊于大唐,其技术来源多种多样,孙波也是一个重要的技术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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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说文成公主入藏,带去了大量的工匠,所以才让吐蕃甲坚刀利,对大唐迎头痛击。持这种论调的人,大概就类似于相信宫里皇后娘娘床头柜里装满红糖的街头妇人。
文成公主入藏在后世虽被极力渲染,但在当时而言仅仅只是大唐和亲政策中并不出奇的一桩。诸边蛮夷得娶大唐宗室女的不知凡几,就连吐谷浑王慕容忠,其母是大唐弘化公主,其本身也是李家女婿。
如果大唐公主和亲,都要带去大批的物料工匠,吐谷浑几代和亲大唐,能被吐蕃骑脸突突的国灭族亡?
无非后来吐蕃趁大唐内乱,截断陇右,为祸深重,让一些阴谋论者将这一桩和亲进行妖魔化的渲染。
青海一战中,唐军缴获大量的吐蕃器杖,李潼也拿几具实物对比过,与唐军器械无论造型、材质还是工艺上,还是有着不小的差别。
孙波习俗虽然重女子,但吐蕃本土则就不同了。不要说跟大唐比较,哪怕是跟同时期的象雄与孙波相比,吐蕃都是野蛮的代表,通过征战获取物料资源都是其生活主要来源。
而且吐蕃本土几乎不存在什么自然民,要么是各邦主的领民,要么就是直属于王庭的奴户。虽然在禄东赞父子的改革下,吐蕃也进行了一些编户政策,划分庸、桂,但本质上仍是为其领主提供生产和军事服务,并不具有独立的法律身份,自然也就谈不上家庭地位与财产支配等问题。
所以吐蕃本土,暂时也不被李潼列为传道授法的范围之内,他自然没有那么高尚的国际人道主义情操,为解放吐蕃农奴而奋斗。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那些农奴们也不是外力能煽动起来的,人唯自助而后天助之。就算要搞,也得吐蕃人自己搞。
再怎么具有蛊惑性的经法宣传,生人在世总要穿衣吃饭。佛法再高明,能包庇你的只有来生,这一辈子还要苦难自受。要让东域的吐蕃人造起来,当然也得让人有造的资本。
所以除了佛法传播之外,李潼还打算给东域吐蕃人进行一定的技术输出,比如劳动密集型的织造等轻工业。
孙波本有工艺技术上的储备,所生产的毡帐供给吐蕃大部分的需求,但在这方面获利并不高,毕竟吐蕃一群穷横,你不给就抢,还能指望什么明码标价的公平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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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孙波将要加入到大唐统序中来,那么在商贸上加以扶植也是需要的。未来李潼就打算由行台出面,组织商贾们加大对孙波地区此类物产的采购量,通过市场需求,迫使孙波扩大生产。
孙波地处所在,是大唐不能兵锋直指的区域,仅仅只凭军事上的竞夺,与吐蕃的竞争中不占优势。可是如果通过商贸手段,十个吐蕃也不是大唐的对手。
眼下由于吐蕃君臣不合,再加上出现叶阿黎这样一个变数,使得孙波东域暂时脱离了吐蕃的统序,这是大唐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高原政权之所以领民对领主依附性强,其中一个比较重要的因素就是生产环境很艰难、生产条件很苛刻,只有聚集起来才能对抗各种天灾人祸。所以领主们也就不需要多高明的统治技术,只要控制住有限的生产资源,生民自然聚而不散。
在这方面,自然资源的分配对中原王朝统治者就不够友好。
到处都有可供耕恳的土地,生民只要勤恳为耕,便能得所养活,个体的生存条件要远远优于蛮夷。所以中原王朝就需要更加高明、更加深入的制度探索与建设,才能将土地与人口进行有效控制。
改善孙波地区的商贸环境,让他们不再只局限于原本的农牧生产,乃至于商贸收入成为其主要的收入来源。
如此一来,领主与领民之间的统隶关系就能得到一定程度的解绑,民众们不需要通过领主提供的生产资料就能过活,甚至可以直接培养出一批城邦市民。
这从小处而言,能够削弱孙波人对大唐势力渗透的抵触,从大处而言等于直接将孙波东域从吐蕃的统治模式当中割除出来,吐蕃之后再想将之武力占有并融合,那就困难得多。
这一整套策略,并不是李潼的创建,而是来自晚清四川总督赵尔丰的平康三策,将雅砻江以西的康巴地区作为西康这样一个独立的政治单位的构想,也是由此而出。
这其中,利用康巴地区在茶马贸易中的地理优势,大力发展工商,就是西康地区独成建制的一个基础所在。但是很可惜,当时的国际形势与国内环境,都没有给这一设想提供实施的时间。一直到了民国时期,才在四川军阀刘文辉的努力下使西康成为一个政治实体。
当然,眼下的唐蕃形势,倒不足以畅想后世那么远的事情。但康、藏分治,无疑是一个经营西南的重要思路。
与吐蕃的博弈,对大唐而言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此前由于大唐朝廷的战略取舍,没有及时正视吐蕃对吐谷浑的侵占,这使得大唐在之后的博弈中先手已失,以至于在整个盛唐时期,大唐与吐蕃围绕吐谷浑故地死磕,仍然没有完全退回永徽年间的旧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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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安史之乱爆发,就发生了吐蕃攻夺陇右的惨剧,使得陇关以西不复为大唐所有。而吐蕃逐年秋犯,更成为中唐以后历代帝王梦魇一般的存在。
眼下在有关青海地区的竞夺中,大行台已经获得了一个不错的起点。现在又有机会直接影响孙波地区,而且还是在吐蕃君臣交恶的情况下主动将刀递来,李潼当然不会错过。
他虽然不会直接出兵占有吐蕃东域,但大可以通过种种手段,使其与吐蕃本土同床异梦,并最终将之从吐蕃的统治体系中剥离出来,使得此域成为提防吐蕃并震慑南诏的前哨所在。
佛法的宣传,商贸的拉拢,这都是常规经营的手段,仍不足以彰显李潼对蕃国公主叶阿黎举地投献的优待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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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把这个公主打造成为一个诸番内投的标志性人物,郭元振所进言的伺机等待吐蕃君臣内斗,然后再利用吐蕃公主名份去干涉吐蕃的内乱,这想法虽然不错,但仍略显保守。
什么东域赤尊公主,李潼并不在意,既然这公主已经向他投献,那他就准备将这公主直接册授为西康郡王,以孙波的康延川为其都邑,建立一个由行台直接统领的附属邦国。以此作为过渡,最终设立正式的州县管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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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多野家从不是天命的高原之主,反而由于其嚣张跋扈,凌辱诸族,统一高原后带给高原的只有战争与苦难。既然如此,何必拘泥于这样一个选择?
当然,眼下还不是直加封授的时机,需要等到康延川拥有了一个吐蕃东域宗教与商贸中心的雏形,才能直接从吐蕃境域中分割出来。
说不定到了那时候,李潼也已经真正具有了可以册授番邦君主的正式权力。至于眼下,还是一边为这公主打造身世,一边与朝廷耍横,要钱没有,要命你还拿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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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李潼还有一点比较好奇,那就是孙波为何会成为一个女权国家,并这么长期的维持下来。
孙波这个国家存在感并不强,甚至如果不是因为其女儿国的猎奇元素,大半不会为后世所知。但事实上,孙波的存在时间又远比吐蕃长得多。
原本高原上三方势力,吐蕃本就是最势弱、存在时间也最短的一方,其之所以能够形成凝聚力,主要还是借鉴了象雄的苯教传统,能够获得对外扩张的足够实力,也是因为趁孙波内乱接纳了大批孙波族人。诸如眼下权倾一时的噶尔家族,以及日后成为尚族豪门的韦氏,这全都是来自孙波的氏族。
有关这个问题,尽管叶阿黎身为孙波小王的嗣女,对此同样所知不多,所讲无非一些荒诞不经、旨在宣扬王权神授的神话传说。一如吐蕃早年弑父上位的传统,那些被儿子们干掉的赞普被美化成天赤七王,代天牧民,及至儿子成年,便被上天召回。
孙波虽然存在时间更久,但其本身并没有形成独立的文化,也没有文字传承,甚至其存在痕迹,都要从中原王朝的文字记载进行检索。
高原上唯一拥有文字的政权就是吐蕃,而吐蕃在之后乃至于后世也一度成为高原政权的唯一代表,足见文字以及文化传承,对与一个族群、一个政权的重要意义。
根据汉文史料记载,孙波为西羌种,或者说高原上土著居民可能只有象雄,就连吐蕃源流都有可能是西羌苗裔。
五胡十六国时期,河西区域的羌人、鲜卑人等等,或是争霸失败、或是不堪频繁的战争之扰,南迁避祸,与高原上的先羌苗裔融合,形成了吐蕃最早期的十二小邦。山南雅砻地区的悉多野部逐渐壮大起来,成为十二小邦的盟主,也成为日后的吐蕃赞普家族。
孙波旧居葱岭以南,与西域交流密切,之后逐渐迁移到高原地区,势力最大时,甚至就连现在的吐蕃王城所在逻娑川都是孙波旧领。
了解了这些渊源后,也就不得不说一句,叶阿黎这位吐蕃赞普新封的赤尊公主,其出身的确不俗,父系乃是高原上古老的十二小邦之一,母系则是一度比吐蕃还要强大的孙波王族。若是为之拟写家谱传记,直接就可以囊括整个高原几百乃至于上千年的演变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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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正是李潼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之一,他要为这位吐蕃公主量身打造一份其家族的史诗传记,将之强化成为高原上有别于悉多野家族的另一个文化传承的符号与象征。
人没有过去即没有未来,不知何以来则不知何以往。千万不要以为高原上目不识丁、只知侍弄牦牛的牧民,他们就不会思考我是谁、我从何处来这样的哲学命题。自我与本我,是人认识世界、接受世界的一个原点。
叶阿黎本以为雍王殿下今日召见她,是要讨论一下东域领土领民的实际问题,或是聚士编甲,直接在当地对抗吐蕃政权,或是将部落内迁,安置于川西区域,成为大唐编民。
结果她是没想到,雍王殿下对其地其民都没有什么举措指令,居然是要为其家族编修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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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虽然精明不失,谋计不少,但一时间也想不通这么做的意义所在,于是便开口说道:“叶黎多谢殿下厚爱,但本族源流所传,就连本部族人都模糊不清,外者对此更漠不关心。即便耗用大唐学士精神、笔墨物料、拟写成卷,蕃土生民不沐教化,对此恐也无能接受……”
“这一点,不需公主操心。公主本非悉多野血脉,因于阴谋得列其宗系,也只是一时权宜。若要后计图远,则需端正身位,不寄重于旁人,向民宣义,使人知我奉我。所图既然是大众人心,立传自然也不能庄雅脱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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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潼闻言后便笑语道:“稍后我会责令行台选募通晓蕃土风物习俗、生民欲念的吏员,近邸采访,助公主成此源流篇章。”
讲到这里,他又询问道:“不知公主对于沙门所传弥勒法,可有听闻了解?”
叶阿黎闻言后便摇了摇头,接着便又说道:“沙门教人清静、教人顺从,教人小觑今生、大望来世,此大势权徒御下之道,此卑鄙末流遁世之法。叶黎两不相干,于此涉猎甚少。”
听到叶阿黎对沙门法传如此的看法,李潼对之倒是大生亲近之感,真正的实用主义者,对于宗教之流向来都是不迷不信的态度。唯本身无能、或是德才不配位者,才执迷于矫托天命,寻求自我的解脱。
前者不需多说,后者迷信命理,原因则就很深刻,或多或少都是孽业随身,若不通过一些手段强大内心,恐怕夜里睡都睡不着。
李潼有此一问,也是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他奶奶篡唐履极那段日子里,在这方面很是下了一番苦功,就连李潼自己都为之助势良多。
现在,大唐的弥勒佛转世,已经被自己反制,幽居上阳宫。此前一些宗教理论的经典,自然也就只能蒙尘吃灰。但这些经典也都是浪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完全弃之不理就太可惜了。
佛教自松赞干布始引入高原,但在之后很长的时间里都处于一个尴尬的地位,在高原上无论是入世性还是对统治者的迎合度都不够高。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任何一种宗教法传能够发展壮大,都必须要有适合其生长的土壤人群。如今吐蕃国中的佛法源流,一者自然是文成公主入藏所带去的唐代法传,一者就是直接从泥婆罗、天竺等引进的法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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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地与吐蕃本土形势都大不相同,法传虽然进入高原,但却面临一个水土不服的问题,需要进行长时间的理论修改,才能大行于世并获得统治者的支持。
就像在中土,如今的佛家传承也有多种流派,就连统治者本身都不知作何选择。像是后世大行于世的禅宗,都分南宗、北宗,北宗神秀和尚眼下还在湖北,南宗惠能则居广州,都还没有获得统治者的正式接纳。
至于御弟哥哥玄奘和尚,其本人虽然宗教地位极高,且获得太宗、高宗两代帝王礼待,但其所开创的法相宗,则就有一点人死法灭的味道。
法相宗重经典,于诸流派中可以说是最完备、最高级的,也因此入门极难,就造成了传法的困境。我信佛无非赶个潮流、求个安慰,你还给我读不完的经卷、做不完的功课,算了,不信了!
后世禅宗南宗所以压过北宗,抛开各种经义理析上的区别,对于不求甚解的外门人来说,其中一个关键点就在于,北宗讲修持刻苦、逐步渐悟,而南宗则讲从心而证、顷刻顿悟。
生人在世,谁还没点贤者时间,突然明心见佛,想想还是南宗说的方便法门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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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北宗神秀和尚所持坐禅苦修的次第法门,也不是没有贡献,那就是对茶叶的推广流传功不可没。一天打坐熬神十几个时辰,不喝点茶提神醒脑怎么受得了?
眼下佛教在高原上处境尴尬,李潼打算助力一把,将一部分弥勒法传推入吐蕃。之所以要为叶阿黎修编传记,也就是为了将这一部分私货糅杂进去,以吐蕃本土一个传承悠久的氏族家传为背景,糅合一部分理念,自然能让蕃人更感熟悉,接受度更高。
当然他不会把这个蕃国公主塑造成什么弥勒佛转世,他奶奶才是呢。弥勒法传中一些女主概念,则就大大值得借鉴,比如薛怀义奉命编拟的《大云经义疏》,还有李潼自己献给他奶奶的《宝雨经》,都可以断章取义的利用起来。
曲折离奇的狗血故事,最能勾人心动。李潼就打算把这位蕃国公主塑造成为一个命途多舛、人人迫害的苦命女子,百炼成金,最终成为一方尊主。
要说这位公主为什么能够成功,就是因为她礼佛诚恳,每流亡一地,必铸造弥勒金像,昼夜叩拜。
因此公主便获得弥勒佛保佑,自成玛丽苏体质,甚至就连远在万里之外的大唐宗王,都听说了这位公主的事迹与名声,不远万里的派遣甲兵为其撑腰助阵,哭着喊着希望能够获得公主一顾。
公主能够如此成功,你们吐蕃女子自然也能。
你们铸不起金像没关系,家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劲造,总之一定要搞一个弥勒小道场,家里男丁不死,可保家人平安,家里男丁死了,还能获得贵人帮扶,不患生无依靠。
总之,这小道场规格越高,能够给你们施加的BUFF就越强,有钱你就多加几层,真要做到公主那种规格,大唐宗王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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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蕃国公主这一史诗传记编写完成,李潼就打算派遣能工巧匠前往吐蕃的东域,让公主配合征发东域物料,在康延川打造一个盛大奢华的佛寺道场,给吐蕃人打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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蕃国公主一行,被安置在了长安城东的宣阳坊中。
这安排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讲究含义,大行台诸司各有忙碌,将人接入长安城后,便随手分配给了万年县府处理。
万年县廨地处宣阳坊中,恰好此前对诸勋贵门户抄家的时候,几处位于宣阳坊内的宅邸划给了万年县,万年县又随手选了一处赠给蕃国公主居住。
虽然大行台上下对接待蕃国公主一行都颇为随意,但哪怕是随手赠给的这处宅院,也是规模颇大,很是气派。毕竟原本的主人乃是家底雄厚的老牌勋贵,宅邸家居自然奢华讲究。
叶阿黎此行入唐,队伍规模虽然庞大,但真正准许带入长安城的只有百十随员,居住在这座大宅中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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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如果跟叶阿黎在吐蕃逻娑城所居住的鹿苑相比,这宅邸面积自是远远不及。鹿苑方阔几十顷有余,在沼泽、沟岭错落分布的逻娑川,面积都是屈指可数的大地块,甚至就连赞普都对这座庄园垂涎不已,一有机会便即刻纳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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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鹿苑旧居虽然面积广阔,但若讲到风物繁盛,自然就远远比不上长安大坊。而且那座旧居留给叶阿黎的,只有那段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求活自保的岁月所带来的阴影。
长安坊居虽然稍显局促,但却让她有种莫名的踏实。特别是长安行台安排于此,环绕坊居的那百数名甲众,尽管他们不会听从叶阿黎的号令,但也不会突然对她挥刀残害,让人安心。
新入异国,尽管人事陌生,但叶阿黎心情却平和有加,以至于睡眠都变得踏实起来。夜中登榻入眠,睁眼便有朝阳洒入居室,这感觉实在是舒服惬意。
如果说有一点不美,那就是入城之后,长安行台便没有派遣员众与她进行更进一步的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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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叶阿黎对郭元振所言,她入唐来是有着大诉求,希望能够借助唐国的势力给国中那些曾经迫害、并侵吞她势力、产业的人以报复。
长安虽好,终究不是故乡。纵使风物繁盛,但入眼也只是一时的惊叹,并不能让叶阿黎为之产生什么长久的留恋。
所以在短暂享受过几日长安坊居的安宁后,叶阿黎便试图接触行台,首先询问的自然是那些负责保护她的那些甲士们。
但通过与这些甲士交流得知,长安大行台分司任事,各有所任,他们只负责保护,是没有资格安排公主入见雍王殿下。且雍王殿下日理万机,究竟什么时候能抽出时间来接见公主,也不是他们能够猜测的,他们顶多是将公主这一番诉求汇报上去。
甲士们有没有汇报,叶阿黎自然无从得知,但接下来几天时间,生活依然波澜不惊,那位唐国的雍王殿下对她而言仍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存在传说中。
为此她又专程前往拜访万年县廨,及见万年县廨中同样事务杂多、人员劳碌不已,她在县廨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县令才匆匆来见,但也只是短言片刻,很快又被属员唤走。
县令只是安慰公主耐心等待,既然已经进了长安,起居安全自有保证。至于雍王殿下几时拨冗召见,其也不能断言。
见识过万年县廨的事务繁忙后,叶阿黎倒是能够理解,区区一县政务已经如此繁忙,那位雍王殿下分掌半壁江山,自然只会更加的忙碌,迟迟不见,倒也未必就是刻意冷落她。
既然她所能接触到的官方人士都请她安心等待,那她也只能如此,转而趁着这段时间,深入了解一下长安风物人情,顺便对这个所谓的长安大行台作更多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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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邸周边的甲兵们只是负责护卫,并不禁止她们的行动,甚至要去哪里都主动导引。这态度也让叶阿黎略有安心,起码处境不像她此前所预想的那般入唐之后或许就会被软禁起来。
不过她们一行人自蕃国远来,不说风物人情的陌生,单单语言沟通上就是一大障碍。一众人能通唐语者唯叶阿黎一人而已,至于其他的人众则就一口蕃言。即便长安行台对其行动不作限制,可叶阿黎这样的身份,也实在不方便频繁出入坊间曲里。
可是还没等到叶阿黎再作请示,希望长安行台派遣几名翻译人员,很快便发现她是多虑了。
某日叶阿黎乘车出坊,突然听到道左有人以蕃语召唤,停车挑帘、侧首去望,只见一名身穿青灰色唐式圆领袍、但相貌却依稀有些胡态的中年人正向这个方向拱手为礼,嘴上还不断说着蕃人祝福请安的俗语。
身在异国、骤闻乡音,叶阿黎自然颇感亲切,将人招至车前来,同样以蕃语询问道:“你是蕃人?因何来了长安?”
那人闻言后先是错愕,片刻后才摆手微笑,并不无自豪的以唐语说道:“小人虽然形貌有异,但却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日常营生常与蕃人往来,因通蕃语,及见贵人属众多有蕃俗,所以斗胆冒昧道左请安。”
听到这人回答,叶阿黎不免略有失望,但又不乏好奇的询问道:“长安城中,蕃人不少?”
那人听到这话后便点头,神态间自豪之色更加浓厚:“长安城宇内首邑,四方来人众多,莫说蕃人,其他境遇的胡、人口,也都不在少数。小人营生正是为东市几家珍货邸铺奔走,对于各色夷客也都多有接触。”
说话间,其人又切换不同语言分别请安,有的叶阿黎还能听得懂,有的则就听得一头雾水。
尽管对方非是乡人让叶阿黎有些失望,但其人能言善辩的禀赋技能还是让她颇感意外。
其实随着吐蕃国势日益壮大,生活在王都逻娑城周边地区的外乡蛮夷数量、种类也是不少。
但这些人众往往只作为奴隶,供蕃人奴役使用,甚至不被当作人来看待,更没有人有兴趣了解他们的语言文化习俗等事项。如长安城这样繁荣开放,诸族人众活跃在坊市间安心生活的情景,在蕃国境中更是不可能出现。
与这人稍作交谈,叶阿黎才了解到对方原来是一名掮客,受雇于长安两市那些贩卖奢侈品的豪商,游走于坊区之间,为他们招揽客户,抽佣谋利。
宣阳坊是城东大坊,所居多达官贵人,又靠近东市,正是此类人物主要的活动场所。几次见到叶阿黎出入随从众多,虽然不知晓其身份来历,但也壮着胆子入前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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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职业,叶阿黎倒并不陌生,吐蕃国中也有类似的人,且还有一个专称为奉宝人,每家豪酋权贵都养着这么一批人,转为他们走访西域或者是唐国的蜀中,采买珍品异货进献享用。
不过眼下的叶阿黎倒没有要在长安城大作消费的想法,与其人稍作交谈后便没了兴致,摆手屏退。
那人见状后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再继续纠缠,只是在退开的时候又说道:“观贵人行止应不是久居长安,或是入京走访权门贵户。小民常常行走坊曲之内,与京内名家门下也略积眼缘,知各家主人喜好。贵人若于此有困,可使人递信坊中武侯铺道是召见马九,小人即刻登邸听候。贵人若有什么器物厌于收存,小人也可……”
“且慢!”
叶阿黎听到这里,心中倒是一动,再作招手并询问道:“你说凡京中名家主人喜好如何,你都有所了解?”
那掮客马九闻言后自是一喜,忙不迭点头说道:“贵人欲问哪家,只需道来,即便小人不能及时作答,也一定尽快为贵人打探详细。”
“我要问的,你应该也不陌生,便是长安主人、镇国雍王殿下。我要求见殿下,不知该具何礼仪,你如果能……”
叶阿黎这里话还没讲完,那掮客马九脸色却骤然一变,再也顾不上招揽生意,直接掩耳而走,其动作之干脆,倒让叶阿黎想起了早前在康延川闻她将要和亲雍王的郭元振。
叶阿黎也顾不上吐槽唐人怎么都这样的毛病,抬手着随员将那马九拉回来,斥问道:“你主动入前交谈,我话还未讲完,怎么就不告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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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马九被拉回来后,却没了此前的殷勤,虽然身在一众蕃人悍卒包围中,但却当街跺脚大吼道:“蕃国贼众,欺我长安无人,当街探问雍王殿下隐私!街中曲里可有壮士,随我捉拿蕃贼奸细告官!”
随着这人一通吼叫,本就人来人往的坊街上顿时围聚过来一大群人,甚至就连附近几所大宅当中都冲出许多手持器杖的豪奴,一边奔向此处,一边大声吼叫道:“什么样的凶悍贼众,竟敢在长安城中图谋加害雍王殿下!”
不多久,叶阿黎这出行队伍便被团团围住,围绕在车驾周边的随从虽然也孔武不俗,但却远不是群情愤慨的长安民众对手,很快便被人七手八脚的扭架起来。甚至就连车驾上的叶阿黎也不得安宁,车前驮马被直接卸下,车板更被众人直接抬起便往万年县廨送去。
“蕃贼输在了青海,竟然还敢使派奸细入京作祸!我早察觉这一路人不妥,近日一直在盯望,果然今天就露出了痕迹!”
原本入前招揽生意的掮客马九,这会儿则化身成为察奸的英雄,身在一众街坊当中,一脸智计在怀的表情说道:“一定不可放过他们!这些蕃人狠恶得很,送去县廨,大家明日都去西市观看斩首!”
所以当雍王想起此节,并派使员入宣阳坊传召蕃国公主时,却赫然发现这公主再次没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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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郭元振一脸归心急切的笑容,叶阿黎先是心中一叹,然后才又强作笑颜道:“这本来就是约定好的事宜,东域相关版籍我也一直在着人整理。现在事有定论,特意邀请郭将军来做见证,毕竟此事能成,郭将军也着功不浅。”
郭元振听到这话,略显矜持的点点头,并作补充道:“也多赖贵部甲兵精悍能战,否则只凭郭某区区、于此陌生境地,纵有韬略、不能尽使,也着实难收全胜之功。”
“将军谦虚了,将为兵之胆,如果没有英勇的将领督统,再凶悍的甲兵也只是一群只知角力斗狠的莽夫罢了。”
叶阿黎讲到这里有站起身来,开口笑道:“我国盟誓赐封礼俗不同唐国,将军如果感兴趣可以在侧观详,容我暂退稍作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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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元振不疑有他,加上对蕃国的各种礼仪也确感好奇,闻言后便点点头,安在帐内等候。
叶阿黎离开大帐后过了约莫一刻多钟,便有其护卫女兵入帐来请,将郭元振引到一处装饰华美的毡帐中。
蕃人重视盟约,这与他们所信奉的苯教有关。苯教秉承万物有灵,对天地万物都心存敬畏,并多有天人感应的教义,认为盟约神圣不可违背。吐蕃赞普悉多野家族最初也是极力向苯教靠拢,凭此教义确立其家族在吐蕃至高无上的地位,当然眼下还远未达到后世那种程度。
叶阿黎被王室收养,册封为东域赤尊公主,虽然仅仅只是王室将之驱逐出国乃至于加以逼害的行为,但这一王命也是需要众多贵族在场见证的正式盟约。
吐蕃所有的土地与人口,名义上都是属于赞普,赞普通过盟约形成各种规格的告身,将之赏赐给臣员。叶阿黎作为新的王室成员、东域之主,自然是规格最高的金字告身,所以这一受命的礼节也是颇为繁琐隆重。
郭元振入帐后,安坐一侧并不无好奇的打量着帐内各种充满异域风情、宗教色彩的装饰。很快,帘幕再次卷起,叶阿黎在一众婢女侍仆的簇拥下进入帐内,不再是平常的戎装打扮,而是充满吐蕃风情的衲结长裙,辫发上还点缀着众多的金银饰物,望去华贵无比,又娇艳动人。
郭元振一眼望去,也觉惊艳不已,并忙不迭收回了视线,心里又忍不住思忖雍王究竟收不收纳这个蕃女的问题。但此事决定权也不在他,多想只是徒增烦忧。
所以郭元振想了想后便抛开这些杂念,一边旁观着蕃国的册授礼仪,一边回味这段时间以来的征战过程。
他在国中久不得志,没有机会征战疆场,到了蕃国反而有了这样的机会。特别是率领着蕃军去攻杀掳掠蕃人邦部,这感觉真是让人爽快。
结果没想到蕃国国中这么快就做出了让步,颇有一种我还没尽兴、你就先低头的无趣感。
这仪式虽然场面庄重,但过程也不乏就简,毕竟彼此也都心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很快,叶阿黎便拜受了使者所赐给、代表其新身份的金字告身,接着自然就转到了东域公主和亲唐国的王命宣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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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元振本来在一边安分旁观,听到这里的时候,初时还没有反应过来,毕竟使者是用蕃语宣读王命。他对蕃语日常对话还算熟练,可是对一些誓词雅语之类还是不乏陌生,因此也是认真倾听、仔细咂摸,过了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这说的是什么事情。
一旦醒悟过来之后,郭元振顿时两眼激凸,并直接从旁观席中跳了起来,不顾帐内其他人诧异的眼神,跳起来后掀帘便往外奔去,不敢再多留于此一刻。
但既然身在蕃人的大营中,他就算夺路而逃,又能逃到哪里去。营外游荡了大半刻钟后,最终还是被撤回了帐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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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振至此,凡所言行,无不至诚。贵人既早知此节,为何不提前相告,使我妄见于非礼……”
再次返回营帐中,郭元振便全无此前那番轻松惬意的姿态,一脸苦涩的叹息道:“此前不告出走,绝非有意失礼,薄视贵人。但、但这种事情,远非元振能够观允,即便是、即便……唉,贵人何苦以此刁难啊!”
此时的叶阿黎,已经换下了一身礼服,仍是平常的英气打扮,眼见郭元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她自己心情也算不上好,嘴角噙着苦笑叹息道:“郭将军也不必多作解释,我自知生而蕃邦女子,既不能、也不敢妄攀华族上国、天家名王。但国中如此施计,已经非我区区一女子能够应对,身前身后,环顾左右,能向请求者,唯郭将军而已。此前不告,确是有错,但临事彷徨,我也实在是全无计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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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元振听到叶阿黎这不无柔弱的语气,嘴角暗自一咧,你全无计略还想着坑老子一把,老子真是信了你的鬼!
这会儿郭元振也的确方寸大乱,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到这样一个局面。哪怕不需要叶阿黎过多解释,也能猜测到这当中必然是有着曲折隐情。
毕竟他在陇州于雍王殿下面前虽然卖了一把口爽,但到了蕃国境中后,是绝对没有透露出丝毫有关的意图。
蕃国自然也无从了解他与雍王殿下的交谈对话,但居然还指派蕃女和亲于雍王,无疑就是一桩阴谋。但这阴谋主要是针对蕃女,还是针对雍王,他突然间还没有准确判断。
叶阿黎自知理亏,而且还有求于郭元振,因此便也不再像此前那样高姿态,继续叹言道:“无论国中使令如何,我投唐之心无改,如今更是不得不行。国中如此使计,只是将我逼得去路窘迫。
我自知唐国礼仪之邦,也从来不敢有凭恃什么去作狂妄要求的计量。事已至此,只是想请郭将军教我,还能如何妥善入唐?有此心迹,并不是自怀矜持之想,只是惭愧于自己卑鄙不美,实在不敢妄想贪求。”
叶阿黎这么说,郭元振倒不怀疑。经过这段时间接触,他能够感觉到这女子智计不少、且有着足够的理智分寸,比一些男子还要胜出许多。
“贵人曾言,国中有钦陵为你助势发声。但钦陵向来自恃凶横,目我国为至仇,绝无修好之愿。若此事其人亦于其中,那必是不忿青海之败,欲以此谤伤我王。”
经过一阵短暂的思考后,郭元振也稍微梳理出一个头绪出来,冷静分析道:“我非阴指贵人不堪匹配我王,为人臣子于此也确无可作置喙的余地。但凡所聘访联谊于外邦,则必付朝堂公论,更何况我王名高权重、为海内共望之宗家名器,所访所聘,必须庄重有加,不逊国礼。
蕃国陡作此行,已经是在谤害我王清声。更何况我王新破蕃国于青海,已是宇内讨蕃破贼之人事魁首,若于此际传出与蕃国联谊修好的声讯,则士心摇摆、不知所归,志力混淆、亦不知所用!”
郭元振在雍王殿下面前或有几分口无遮拦,但其实内心里很清楚,雍王是绝不可能、也不需要与蕃国有什么联姻之类的互动。特别在青海大胜之后,这样的行为更是弊大于利。
如今雍王分陕之势渐成,想必朝廷中对雍王也开始警惕、敌视,一旦有这样悖于礼规的事情发生,一定会抓住不放,大加攻讦,以此损害雍王在国中崇高的威望、声誉。
当然这些舆情纠纷未必会给雍王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又何必去主动招惹呢?
讲到这里,郭元振心里已经暗生想法,要放弃招引这蕃国贵女归国。蕃国做出这样的指令,抛开内中险恶的算计不谈,已经足以显示出其国中上层那复杂的势力纠葛,不需要点火,自己就烧得挺旺。
在这样的情况下,招引这蕃女归国也变得没有此前那么大的意义,还不如留其在蕃国中继续折腾。至于所谓东域之境为公主汤沐邑,随主入唐,不要说雍王殿下,哪怕郭元振也不怎么放在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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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蕃这一行,他对蕃国情势了解更加深刻,有太多手段可以施用在这川西藏东区域的蛮荒之领了,没有必要再强揽一个麻烦。
叶阿黎此前还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分析此事,可当听郭元振对此的分析后,心绪更加的陡然下沉,特别看到郭元振在稍作分析后便闭口不言,便涩声道:“这么说,将军是已经打算弃我而走了?我又该不该把你放行?”
这话就是在询问,她如果留在东域不入唐,唐国会不会给她一定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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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件事也不是郭元振能够决定的,他对这个蕃国贵女虽有同情,但不至于扰乱自己的谋计,闻言后只是沉声道:“元振此使,生死已经置于度外。我王恩威浩大,无患父母妻儿无有所养。”换言之叶阿黎就算强留下他,乃至于杀害了他,也于事无补。
前一刻还在殷勤相请,后一刻便要作割舍抛弃,这看似无情,但国与国之间又有什么情义可言,无非你死我活。
叶阿黎诱使郭元振观礼,本来是希望让他也受困于此,在心忧自己前程的情况下,于自己入唐之际稍作庇护指点,却没想到郭元振如此果决,一旦觉得她身上已经无利可图,宁死都不再帮她入唐。
“罢了,我自己计差一着,如此死法,也是我自己争来,无谓再害其他人命。将军待你主忠诚有加,临死之前我也不再加害义士,稍后便安排你离开此境。”
叶阿黎神情惨淡,算是彻底放弃了面对残酷命运的挣扎,只是望着郭元振不无恳求道:“此番扰闹只在于我,但我弟却在事外。将军能否念此不杀之情,引我弟向东而去?不需引其入唐,过了大藏之后,于土羌之境随处安置即可,不扰将军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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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元振闻言后点点头,表示愿意帮上这样一个惠而不费的小忙,可是正当他起身准备告退的时候,视线在叶阿黎那惨淡绝望的脸上一扫而过,突然心中一动,再次发声道:“这东域公主名位几重?若赞普不寿、或死于斗争,公主有没有归继的名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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蕃国大论钦陵在叶茹甲兵的接应配合之下,赶在议盟前夕强势归国,得以参加议盟,且在盟会上让渡出许多吐谷浑方面的利益,团结了相当一批蕃国的邦部权贵,使得赞普想要借议盟打击噶尔家的愿望落空。
之后大论钦陵拜见王母没庐氏,所言虽然不是让赞普最为恐惧的废立之事,但话题也足以让赞普火冒三丈。
大论钦陵提议废除孙波小王的封号,并以琛氏叶阿黎指派家臣领掌孙波茹的茹本。
吐蕃本土五茹,每一茹分设两名茹本,全都是世袭领职的邦部首领,无异于封疆大吏。这些茹本以及下领的东岱,再加上赞普直领的王民区,共同构成了吐蕃的基本统治结构。
孙波茹虽然并不属于吐蕃本土四茹,但也是吐蕃疆域重要组成部分。孙波小王名义上领管孙波茹,但实际上管理权则在两名茹本手中,小王则长居逻娑城王民区,只是吐蕃为了加速孙波融合入本土的一个幌子。
大论钦陵做出这样的提议,且不说对原孙波一系权贵们带来的触动,单单琛氏叶阿黎刚刚背叛赞普,放任钦陵归国,赞普就绝对不能容忍将孙波茹的实际管理权交给琛氏。
“琛氏这个贱人,就是一个祸根!往年我打算将她收入红山宫殿作我的奴婢,王母只是不许,如今放纵于外,与钦陵勾结,祸患就爆发出来……”
尽管赞普进入宇那拉康是打定主意恭顺请罪,但在听到钦陵这一建议后,还是忍不住口出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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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对这番抱怨只作未闻,当时的赞普屡屡作此提议,希望能将琛氏女子收入后宫,只是眼馋那女子姿色而已,根本就没有什么远大的图谋。
王母之所以拒绝赞普的提议,一则是因为琛氏女背景太复杂,远不是当时式微的王室能够驾驭得了的,将此女放任在外,其所拥势力还能勾引吐蕃各方权贵垂涎,王室能够借此仲裁、平衡各方。
二则就是私计了,一旦琛氏女进入红山宫殿成为赞普王妃,那就会给王母的地位带来极大的触动。王母如今地位超然,靠的就是松赞干布遗留下的一干王臣拥戴。
可如果琛氏女也成为王室成员,其所出身的琛氏又远比王母出身的没庐氏高贵得多,作为最古老的十二邦之一,远不是出身象雄的没庐氏能比的。这会直接让相当一部分效忠赞普的王臣,包括那些实力雄厚的山南旧邦都聚集在琛氏女周边,从而抛弃王母没庐氏。
但赞普的抱怨也自有其道理,如今的吐蕃国内分成几股大势力,若依各自地域划分,那基本上还是原本三雄争霸的模式,分别是山南雅砻系、孙波系与象雄系。
松赞干布最初离开山南的时候,是倚重孙波系的臣子,诸如娘氏、韦氏包括噶尔家。噶尔东赞之所以能够崭露头角,就在于其出手解决了象雄系的权臣琼色氏。
但是由于噶尔家的过于势大,引起了诸方不满。山南雅砻系自然厌恶新贵,象雄系与孙波系天然就不对付,就算同为孙波系的韦氏、娘氏等家族,也都对噶尔家吃独食的行为大感厌恶。
现在噶尔家开放吐谷浑,与孙波系权贵关系得以大大缓和,若再通过与琛氏女的合作向山南雅砻系旧臣示好,那围绕在王室身边权贵无疑会更少。
当然这种局势分析也并不准确,毕竟松赞干布统一高原、完成了前人所未成的伟业,其所留下的超脱于三方地域之上的人事影响同样颇为可观。诸如同样出身象雄系的没庐氏,如今则就作为舅族尚家,是维系王室威严的死忠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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琛氏本是山南旧派,但作为赞普甥族,原本也是王臣家族之一。但是由于王母没庐氏的私计,诛杀了琛氏的族长,使得琛氏与王室渐行渐远。
琛氏女如果担任了孙波茹茹本,大可借其兼有两方的身份,使山南系与孙波系彼此交融渗透,那身份就从原本各方威逼转变为左右逢源。如果再加上与大论钦陵的盟誓关系,所结成的这一股力量,足以彻底架空王室!
赞普急来请罪,还只是担心其王位,但王母没庐氏却从中看到大论钦陵要完全架空王室的野心!
吐蕃从来也不是高原上的天命之主,成为高原主人满打满算不过几十年的时间,一旦大权不在,统治被颠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真要让钦陵做到这一点,可能加布小河谷的贱民真要取代真要取代悉多野家子孙,成为高原上新的主人。
“琛氏的阿黎,的确已经不能再留下来!”
听到王母这番废话,赞普也是眉梢暗跳,这个道理他当然明白,可琛氏女早已经拿着王母手令逃离了王统区核心地带。此前为了应对归国的钦陵,赞普也根本不敢分兵前往拦截追击,现在再想追击捉拿,也早已经不知所踪。
而且钦陵眼下还在国中,会任由赞普肆无忌惮的捉拿叛臣?
见赞普还是阴着脸生闷气,王母便知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所言的真实含义,只得叹息一声继续解释道:“琛氏女已经出逃,无论她前往何境,生死如何,只是不可再留在国中!不可让加布贱民将她作为桥梁,去联合山南与孙波几家!”
“这贱人又能逃去哪里?无非只在周边打转,要作践自身,投向原本的家臣奴户,接受噶尔家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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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普讲到这里,更加的恨意十足,尤其想到叶阿黎那动人姿色,自己不能享用,却成为低贱的噶尔家妇女,恨意之外更有满满的妒情。
“她若只投噶尔家,反倒没有那么麻烦。也是我当时小瞧了她,她通过她母向我求大藏之地的时候就该有警觉。唉,大藏的闹乱,是唐国人在煽动,她此时求取大藏,怕是要投唐国!”
王母长叹一声,不无忧色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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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国?唐国不是在青海与大论对峙,怎么又会在东域闹事?”
赞普满心诛杀噶尔家的大计,对于大藏的闹乱根本就不在意,此时听到王母讲起,不免惊讶有加。
“唉,你们都被加布贱民的强横蒙蔽了双眼,以为唐国屡败青海,不足为患。但唐国的强大,不是你们在加布贱民凶威下成长起来的后进能领会的。唐国的贵族,才是真正的贵族啊……”
王母讲到这里,不免回想其当年她幸入王室,前往拜见赞蒙文成公主,观其起居所受到的震撼。那时的她,才真正感受到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如今吐蕃钦陵大权独揽,也承担了几乎所有唐国的压力,年轻一代对唐国虽有耳闻,但感受并不深刻,只觉得唐国不过尔尔。
包括年轻的赞普在内,也只觉得钦陵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敌人,只要战胜了钦陵,作为钦陵手下败将的唐国,也只是一个可以肆意凌辱的对象。
王母怀疑琛氏阿黎将要投唐,但在进一步消息传来之前,也并不能就此笃定。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应对议盟所带来的恶劣影响,相对于年轻冲动的赞普,王母手段无疑要高明得多,指点赞普去逐一拜访能够决定国势走向的几家权贵,分别盟誓示好,不要再困守于红山宫殿作无能狂怒。
如今的蕃国内部,还在消化议盟所带来的种种影响。而出逃的叶阿黎行踪被掌握到的时候,则就是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
叶阿黎在孙波茹,联合了唐国的远征将士,接连攻破了数家东岱,并宣称自己成为孙波茹的新主人。
这一消息传回吐蕃国中时,自然引起了举国震惊。叶阿黎作为吐蕃屈指可数的权贵,本身又是无数贵族子弟争相慕求的美貌少女,如今不只出逃在外,竟然还勾结唐国为祸国中,消息传回,自然群众哗然。
一时间,不独那些仰慕叶阿黎的蕃国贵族少年们心伤欲死,就连大论钦陵等大权在握的蕃国权贵们,也对叶阿黎这一举动大感惊讶。
“纵横多年,内外无惧,竟为一女子所欺!”
大论钦陵得知这一消息后,也是自嘲一叹,接着便连忙再往王母所居的宇那拉康而去。
他能顺利回国,国人皆知是借了叶阿黎的叶茹之力,现在叶阿黎居然投向了唐国,若被有心人攀引诬蔑,他也分讲不清,刚刚取得的一点主动说不定转头就会丢掉。
吐蕃王母虽然猜到叶阿黎或会投唐,但也没想到这女子会做得这么绝,转头就引唐国甲士作乱国中,一时间也是焦躁不已。
面对这样的闹乱,当务之急自然是要平灭叛乱,可问题是谁出兵?王室当然还有数量可观的王卫将士,但谁又能笃定这是不是叶阿黎与大论钦陵在继续演戏?若由钦陵出兵,王室同样不能放心,而且钦陵仍在口口声声坚持叶阿黎绝非叛乱,显然是不会出兵。
议盟结束未久,蕃国权贵们还没有完全散归各自封邑,因为孙波茹的闹乱,又再次集结于逻娑城几大宫殿之间,竟夜讨论,却迟迟不能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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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在消息传回数日之后,吐蕃一干权贵们终于讨论出一个让大众有些瞠目结舌的决议:琛氏叶阿黎离国并非叛乱,而是为了回应唐国宗王聘求,被王室收养为女,号以东域赤尊公主,前往唐国以修邦好。
这一王令传扬出来,大论钦陵自然被一些不知内情者骂的狗血淋头,特别是一些本就对叶阿黎心存爱慕的蕃国年轻贵族们,更觉得钦陵兵败无能,致使他们有被夺妻之痛,以至于有人都开始组织针对大论钦陵的刺杀泄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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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藏地区的闹乱持续多日,渐有越来越剧烈的趋势。
原本诸邦部还分散在各自部落反抗蕃军的掳掠,可是渐渐的便打出了山岭,道坞城所在的山川河曲间甚至都陆陆续续出现了几支羌胡武装,直接在此境与蕃军展开了对峙。
虽然无论是军器武装,还是兵卒们的战斗力,蕃军都要远远超过了这些土羌卒众。可是最开始他们便没有正视这一场闹乱,只是分兵掳掠欺凌这些土羌部族,在这过程中,有的部落骤起反抗,多多少少给蕃军带来一定的伤亡。
再加上道坞城被攻破,就连附国土王都被掳走,也让蕃军一时间找不到与这些土羌部族对话的契机,彼此之间唯有战斗一途。随着参与暴动的部族越来越多,蕃军的活动空间也被逐渐挤压,最终退缩到道坞城周边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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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三千多名蕃军镇守大藏,可是经过此前多日的混乱,如今集结在道坞城周边的蕃军只剩下不足两千之众,损失达到了三分之一。
这自然有当地土羌部族对蕃国怀怨已久的缘故,但最大的原因,还是留守此境的蕃军将领是一个蠢货,由始至终都没有做出有效的指挥与应对。否则单凭三千余名精悍卒众,镇压大藏此境众多连军械武装都不具备的土邦乱众,实在是绰绰有余,双方根本不在一个水平上。
如今随着闹乱发展,这些土羌部族们也基本整合成几方人马势力,除了当地的一些豪酋担任首领之外,居然还有一部分唐人混成了起义人马的首领。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唐国国力强盛,唐人行走于周边蛮夷之间本就高人一等。许多蛮夷部落只是艰难求生而已,本身甚至都没有争权夺势的概念,现在迫于蕃军的掳掠欺凌而暴起反抗,本身也不知该要斗争出一个什么结果出来。
一些唐人商贾本身就与许多土羌部落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在这交易频繁的季节里遭到蕃军的洗劫,自然也是损失惨重,心有不甘。
他们行走于这蛮夷之境,多多少少都拥有一些自己的武装护卫,趁着土羌暴乱而参与其中,笼络那些与之关系密切的土羌部族以壮大声势,所聚集起来的人势也颇为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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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郭元振的老大哥郭万钧,在道坞城外山岭与郭元振分别后,眼见到郭元振几十卒众便硬闯附国王城,心中钦佩有加,同样也是热血沸腾。
之后郭元振一行在附国土王的带领下前往秘密的藏身地,没有及时与郭万钧等人汇合。
郭万钧早有收买羌卒闹乱的打算,现在根本不用收买,那些羌胡部落已经闹乱起来,索性便也在几十名卒众的保护下游走山岭之间,去聚合他往年商贸密切的一些羌胡部落,竟也整合出几千人马,浩浩荡荡的杀了回来,在道坞城东南方面占据了一处山谷,威风很是不弱。
这些情况,郭元振就不怎么了解了。因为眼下的他已经不在大藏地区,而是在附国土王的带领下,继续西进,抵达了吐蕃孙波茹的康延川附近。
康延川这里诸江汇流,早年孙波政权仍存在的时候,便是其王都所在,如今也是吐蕃本土向东面延伸的重要门户,防卫力量自然远非道坞城可比,是孙波茹甲兵聚集的要塞所在。
抵达此境后,郭元振对一应地理、人事已经是一片茫然,能做的只有寸步不离附国土王,避免这家伙搞事情,加害自己一行。
不过附国土王表现倒也恭顺,一路跋山涉水的行来虽多有辛苦,但也都咬牙承受下来。抵达康延川后,又积极联络自己于此布置的人手,给一行人提供藏身地,并耐心的为郭元振讲解当地的人情地理形势。
他见郭元振入此陌生之境多有忐忑,便微笑着开解道:“郭参军请放心,此行深入虽然辛苦,但也是我常年经营、物货往来的通道,参军即便不信我的诚恳心意,也该相信我不会用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这一点,郭元振倒并不怎么怀疑,从接触这土王以来,这家伙便把贪生怕死贯彻到了极致,如今昼夜不离自己一丈之地,自然不敢玩险的。
他所担心的也不是人身安全,只是郑重作问道:“国王联络蕃国贵家,能有几分把握成事?”
附国国君听到这话,神情隐有激动:“这不只是参军向你王上谋功的机会,也是我向大唐表现投诚的机会,当然不会开玩笑。我所递书联系的蕃国贵人,本就已经不容于她的国家,她大凡还想活命,只要得知有唐国壮士于国门接应,就一定会来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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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担心的只是她未必能逃奔至此,但这也跟我们的安危无关,逃不出是她自己计蠢,死的也是她。她若一死,又能搅动蕃国国内不安,这也是我们可以夸耀的功绩!”
讲到这里,蕃国国君又忍不住叹息道:“我自己亡国丧权,闲来思考,已经觉得际遇悲惨。但若跟蕃国这位贵人相比,倒也算不了什么。我虽然沦为傀儡,但用物货贿结,还能求来几分安乐。但蕃国那贵人,活着就是罪孽,眼下还能不死,也只是一些对家不愿让别家得利,想要自己独吞一份人势……”
过去这段时间,土王也向郭元振详细交代了那蕃国贵人的身份与处境,此时再讲起来,郭元振又忍不住叹息道:“那叶茹的主上,真的是一个少女?蕃国纵有国情妖异,怎么能容许一个女子掌控那么大的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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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说得就是啊!我也不是蕃国权门人物,实在不能领会何以会成这样的局面。但琛氏主上叶阿黎,确是少女无疑,美艳之名传遍蕃国,我虽远在大藏,但也多有听闻、并不陌生。”
讲到这里,附国国君又对郭元振挤眉弄眼笑语道:“郭参军你的王上只要你勾结蕃国的权徒,可现在勾来的不只势力不弱,还有姿色能作献用,若真成事,你我会不会功高一等?”
郭元振听到这话,没好气的白了对方一眼,心里又暗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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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在陇州,他虽然奇言献策,说要为雍王殿下选聘蕃国贵女,但这话更多的是在询问殿下对他此次出行的容忍尺度,身在远国异邦,各种意外都会发生,有的时候行事就不能循规蹈矩。
他远使于外,是需要获得雍王殿下足够的授意许可,才能从容的便宜行事。古言三人成虎、积毁销金,郭元振本身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行前自然不乏担心。
所谓为雍王选聘蕃国贵女,其实郭元振对此都不以为然。雍王天家麟种,权重分陕、名满天下,蛮夷纵有绝色,闲来取乐则可,又何须郑重为聘、凭此控制蛮夷。
郭元振以此衡量雍王给自己的尺度,但本身也并没有这样的巧进想法,否则在道坞城外时便不会为了接触土王的机会便以命相搏。他若真以访聘为名西进,无疑会顺利得多,但这是自恃主上宠信为自身谋取周全,志者所不用,关键时刻,郭元振仍是向直而取,不以巧媚曲进。
但他却没想到,他倒是够直够硬了,附国土王在选择蕃国权贵联结的时候,事态却滑向了他所不愿见的局面。而这一选择,也不是土王自作主张,是在结合蕃国国内情势后作出一个恰当的选择。
所以这会儿,郭元振内心也是颇为纠结矛盾,既盼望能够成事,又隐隐希望那蕃国贵人能够折在半途。他若真带回一个蕃国贵女献给雍王,也是一桩麻烦。
除此之外,对于蕃人与附国土王的审美观,郭元振也不抱什么信心,毕竟他是见过附国土王后宫姿色的。哪怕土王如何盛赞,他心里仍存几分保留。
为殿下迎聘一个蕃女,已经是有损王威,若真的再搞一个长得跟王孝杰一样的女子回去,郭元振觉得就算殿下不怪罪他,他也没有面目再见殿下了。
且不说郭元振心里的纠结,一行人在康延川附近藏匿下来二十多天后,某一日土王外派的探子返回隐秘营地,不无惊喜的回报道:“曲西的毡帐已经全都转为红色了!”
毡帐蒙赤,是土王与蕃国贵人约定的信号。得知此事后,土王也是惊喜不已,又吩咐人沿河曲在几个地点以烟火为号,标定一个大概的汇合地点。
无论郭元振心里如何纠结,能够勾引到一个蕃国顶层权贵内投幕府,这对接下来与吐蕃谋战都是有利的事情。眼见成功在即,郭元振也收起心中一些杂思,率众与土王潜往约定汇合的地点观望起来。
众人在这地点附近藏匿了两天的时间,到了第三天的午后,此境便出现了一批蕃国的甲众。郭元振人势微弱,自然不敢靠近过去。
对方于此盘桓短时,无有所得,便又返回了河曲对面,彼此继续用讯号交流。如此试探几日后,确定对方并没有大肆搜索此方区域的恶意举动,只是安待他们前往,郭元振才决定露面相见。
这一天,借助对方留下的皮筏工具,郭元振率领几名甲士渡河往对面河曲而去,至于土王自然是不会冒险的,仍然藏在对岸,只待局势不妙即刻转头逃跑。
“你就是唐国来迎的壮士?我主已经候你多时,随我来罢!”
对面接应的是一名身披皮甲的女将,及见郭元振等人乘筏靠岸,上前命人解了他们的甲械,便引领着他们往大帐而去。
郭元振跟在女将身后,不时打量其不逊男子的魁梧体态,忽然觉得有些前路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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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娑城位于高原吉曲河谷,其地冬虽寒而不凛冽,夏虽暑而不熏蒸,可谓是气候宜人,可耕可牧。
一甲子前,吉曲河谷的统治者还是孙波女王。当时位于山南雅砻的吐蕃赞普南日论赞趁孙波国内乱动荡之际,率领两万精兵,并在孙波贵族娘氏、韦氏等配合下,里应外合一举攻灭了孙波国,自此之后,吐蕃便成为藏东地区唯一霸主。
但不久南日论赞便被山南旧部所毒杀,其子松赞干布继位后,既为了摆脱山南旧部的掣肘与压迫,也为了更加方便的统治其国,便将吉曲河谷作为新的统治中心,于此境筑城为都,便是如今的逻娑城。
自此之后千数年间,高原上局势虽然风云变幻,但逻娑城所在始终都是高原上的政治与宗教中心,吸引众多邦族部落前来朝拜。
如今吐蕃越发的势大,已经成为西陲霸主,其王都逻娑城之名自然也传遍四野。但逻娑城名气虽然不小,但本身并不是一个完成的雄大城池。
旧年吉曲河常有泛滥,所以其河谷周边便形成了大量的湖泊与泥沼,真正可以居住的实地区域不过方圆几十里而已,且根本不能联结成片。
旧年吐蕃统治中心刚刚转移至此,往年农牧为生的生存环境也让他们不具备丰富的土木经验。所以在吐蕃建城于此的最初,并没有一个统一的规划,无非因地制宜、圈舍为居。
尽管后来大唐文成公主入藏,带来大批工匠,逻娑城又经历了一轮大规模的营建,但最初的格局已经设成,也并没有进行脱胎换骨的改变。
到如今,逻娑城以红山宫殿为基础,以大小昭寺为中心,中间又杂错分布着众多权贵以及邦部首领们所圈设的庄园。狭义的逻娑城,只指赞普所居住的红山宫殿并其周围附属建筑,广义的逻娑城,则就是指分布在吉曲河谷的众多庄园建筑。
其城并无唐国城池那么严格分明的坊市布局,本身也并没有统一的城墙建筑。居住在此间的蕃国权贵们,或是各依政治立场、或是单凭个人喜好,筑居于河谷之间,各自由分成大大小小,规模不等的建筑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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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逻娑城东北方向山岭上,有一片规模颇为宏伟的建筑,名为宇那拉康。拉康在蕃语中即就是宫殿的意思,能够居住在这种规格的建筑中,必然是赞普与其妻妾和直系亲属。
居住在宇那拉康的贵人,即就是吐蕃的王母没庐氏。没庐氏乃是松赞干布之孙芒松芒赞的王妃,当代赞普嫡母。赞普幼年继位时,没庐氏居住于红山宫殿抚养赞普并兼管王政。
及至赞普成年后,王母没庐氏便离开了红山宫殿,居住在宇那拉康。倒不是因为赞普伦情淡薄,不容其母,而是吐蕃国情复杂、局势暗流涌动,赞普与王母分地而居,可以避免被谋乱者一网打尽。
按照吐蕃当下的形势,这样的安排主要是在防备什么人,自然不言而喻。
移居宇那拉康之后,王母没庐氏便深居简出,几乎不在公众面前露面,以至于蕃国许多权贵都忽略了国中还有这样一位王母存在。
但真正参谋国务机枢的吐蕃上层大人物却知道,这位王母虽然等闲都不露面,但国中大事小情却都尽数了如指掌。
年轻的赞普虽然看起来很有主见,且在一干王庭大臣的辅佐下、很早便开始处理国中军政事务并主持大大小小的盟会。但一些重大的决策,甚至于就连赞普游猎何处、访幸某一家的庄园,背后都有着王母没庐氏的指点。
深居简出的王母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第一是因其身份。
吐蕃统一高原之后不久,松赞干布便壮年而夭,其子则先死一步,所以只能由孙子继位。出身藏茹大族的没庐氏既是少年赞普的配偶,也是效忠赞普的一干王臣用以制衡噶尔东赞的一个棋子。
所以如今的王母既有其家族作为后盾,又有一批王臣效忠,是赞普能够顺利接掌国务的一个重要助力。
其次,吐蕃前代赞普再次壮夭后,曾经有长达数年的匿丧期。在这一段时间里,整个吐蕃其实是没有君王存在的,甚至就连如今的赞普都一度被送往噶尔家几年之久。
当时的吐蕃就是在王母没庐氏的带领下,与噶尔家的钦陵等人进行连番博弈,最终促使赞普归继大统。
在这个过程中,自然有一批王臣竭诚效忠于王母,如此才能确保噶尔家权势不能完全压倒王权。
赞普如今虽然已经成年,但这一层效忠关系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淡去。甚至在一些私下的场合里,不乏人言王母确是王母,赞普则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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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噶尔家本身就有悖主的先例,入蕃后父子掌国几十年之久,会做出什么胆大妄为的事情,谁也估量不到。
所以在一定程度上,王母没庐氏就代表着松赞干布之后吐蕃的王系传承,在这一点上甚至还要超过当今的赞普。
王母没庐氏在吐蕃政局中拥有如此超然的影响力,自然让人敬畏有加。有时候赞普突然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些王臣当面敷衍,之后都要前来宇那拉康暗作拜访,请示这究竟是不是王母的意思。
除此之外,没庐氏本身还有一批官僚为其服务,虽然表面上并不直接干涉军政事务,但吐蕃朝野无论发生什么动荡,也都休想瞒过她。在这一批内殿官僚中,便以孙波小王末农氏为代表。
此时在宇那拉康一座别殿居室中,这两个可以说是吐蕃国中权势最大的女子便在对坐谈话。
王母没庐氏坐在殿堂的中央,身穿一件衲缀的交领裙衣,即用各色的锦缎剪裁、拼接而成,色彩繁复,仿佛百花都披在了身上。
这种色系丰富的裙衣,再搭配以高高的毡帽,即就是如今吐蕃上层贵妇喜着的装扮。其对面女子同样如此装扮,只是裙衣的配色要比王母简略一些,这也算是吐蕃约定俗成的一种服饰规矩。
“已经可以确定,大论的确败在了青海。虽然不久前大论便下令封锁白兰诸地通道,但还是有些战阵溃退的部民提前翻山内逃。”
孙波小王末农氏年纪三十多岁,脸庞丰润,颇有艳色,坐在王母近前,倾身于前、以肘支几,丰满的胸前于交领处透出一大抹白肉,对面的王母虽然同为女子,但视线仍忍不住频作流连。
“加布河谷的贱民,终于也尝到了被人强势凌辱的痛楚?唐国今次统战的大将,就是河源的黑齿常之?”
如此幸灾乐祸的口气,实在不该出于一国王母之口,毕竟钦陵就算再怎么骄盛,其人战败,受损的仍是蕃国整体的利益。
但听到钦陵战败,王母没庐氏却笑逐颜开,可见吐蕃王室与噶尔家的矛盾积怨已经深刻到了远远超过敌国所带来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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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农氏闻言后便点头说道:“不错,正是那个黑齿常之在莫离驿外战胜了大论。但我又听说,唐军今次的统帅并不是黑齿,而是其国派遣西来的一位少年大王,就是此前国内传议的金杯逍遥王……”
最近这些年,吐蕃虽与大唐关系恶劣,但也并不意味着就全无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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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且不论民间的各种交流,代表着王室利益的王母没庐氏,便多次尝试与大唐进行沟通,一方面是有鉴于吐蕃如今内忧外患、动乱频频的局面,不愿再过分追逐武功,另一方面则就是希望能在国外寻求到制衡钦陵的力量。
甚至就在唐国的永昌年间,那位唐国皇太后登基为帝的一年里,王母没庐氏还派遣使者绕过钦陵所控制的青海,由川西松州前往唐国入贺。
也正因此,吐蕃对唐国上层贵族的情势变化也略有耳闻。更不要说钦陵本身就对唐国推崇不已,其帐中长置唐人戏乐,所以唐国那位声名鹊起的逍遥王,在吐蕃也略有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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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消息准不准确?唐国去年爆发内乱,人事变动频繁,至今都没有准确音信传回。据说那个逍遥王是深得他祖母喜爱,没了他祖母的权势关照,他还能领掌大军作战?更听说,那逍遥王年岁还浅于赞普,他能制住加布河谷的贱民?”
王母对钦陵厌恶,以至于寻常谈话都不愿呼其姓氏、官职,只是蔑称。
那艳妇小王末农氏闻言后,便又继续回答道:“虽然打听到一些消息,但过于妖异,不能确定,也只说来供王母猜度。据说唐国去年的闹乱,正是这个逍遥王兴起,囚禁了他的祖母,所以才掌握大权,与大论交战青海。”
“竟有这样的事情?若是真的,看来那位逍遥王也是一个心肠歹毒的权徒,倒与加布河谷的贱民可争长短,全不像其歌唱那么风流豁达。继续仔细打听,有什么新的讯息,即刻来告。”
因为所知消息不多,王母也并不能作更准确判断。
孙波小王末农氏闻言后又点头应声,然后又请示道:“既知大论战败,接下来一定威望大损,是否要准备将其召回王都,伺机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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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竟又与蕃国开战?”
附国国君闻言后忍不住惊呼一声,不乏狐疑的打量了郭元振几眼,有些不肯相信、或者说不能理解。
其国消息虽然多有闭塞,但他也知道吐蕃几次大战都将大唐打得大败亏输。
其国眼下作为吐蕃的附庸,吐蕃为了树立其强大且战无不胜的威望,自然是要在其附庸部族当中重点宣传几番战胜大唐的威风事迹。毕竟在当下这个时代中,大唐就是强大与繁荣的代名词。
见土王神情如此,郭元振忍不住冷笑一声并说道:“我大唐立国于天地中央,底蕴深厚、控御百族。吐蕃不过一个骤起于西面的贼患而已,往年趁我国君臣不知其贼心凶恶、四出掳掠壮大自身,羁縻诸部数告贼扰,吾皇才遣分师击之,虽然略得败绩,但也确知贼势的确是壮大起来。
此前数年间国中女主圣皇当事,与民休息、不重甲事,更兼吐蕃未敢轻寇我国,所以未有大军讨之于本土。但在西域,仍是痛杀蕃贼,使其无有立足之地。到如今,国人储备殷实,一代少壮勇士编甲入伍,更兼大器名王专掌西方军务,破蕃只在顷刻之间!”
为了增加自己言语的说服力,郭元振甚至开始贬低自己,自嘲一笑道:“名王爱少壮,似我这种年齿增生的中年之士,尚且不能得用正面,只被发遣到西南蛮荒之境用事积功。就连我这种人物不器者、只凭几十卒众,便能将数千蕃军玩弄指掌之内,我国几十万真正精勇的带甲之士风采如何,你能想象得出?”
郭元振这自贬之语还是很有说服力的,毕竟附国国君本身便深受其扰,到现在性命还在郭元振控制之中呢。由此再展开联想,眼神中的变化不免就更加丰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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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究竟有多强大,附国国君是真的没有什么具体概念。身处蛮荒之境,早年其国虽然也有入贡中央皇朝的经历,但那已经是他爷爷辈的事情了。所以对于天朝上国的概念,对附国国君而言,也就仅止于听爷爷讲那过去的事情。
虽然境域之内常有商贾往来,附国国君也曾接见一些商贾,询问有关大唐的事情,但那些商贾本身在国中也都处于卑鄙下流的地位,很难将一个大帝国全貌都给勾勒出来。可单单他们所提供那海量的、品类繁多的货物,已经能够让人深刻感受到唐国的富强。
但在想了想之后,附国国君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蕃国大论钦陵,可绝不是简单人物,藏土千年一出的人杰,凡与为敌者,统统没有什么好下场。旧年蕃国大臣还与钦陵族亲议盟于道坞城,虽然成功杀掉了钦陵的兄长,但后来却全都遭到钦陵报复,就连我国都受连累颇多……”
作为蕃国扶立起来的傀儡,钦陵在附国国君心中积威可谓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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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说的这一次议盟,就是旧年吐蕃大臣勾结噶尔家族亲谋乱,干掉了钦陵的兄长、也就是当时的大论赞悉若。
但之后随着钦陵归国,诸参与谋乱者无一善终,整个吐蕃国中可谓上下动荡,单单诸茹茹本就死了好几个,甚至包括一些世传邦部的邦主。
因为谋乱是从道坞城开始,所以附国也受此连累不轻,从吐蕃王都逻娑城一直到附国所在的大藏地区,可谓是血流成河。附国国君的父亲,上一代的土王就是在这场风波中直接惊悸而死,更是膝行几十里赶往钦陵大营连叩几个昼夜乞告求饶,最终才幸免于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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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后,钦陵的强悍可以说是深深烙印在附国国君心中,哪怕私下闲话,都不敢有什么不恭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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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听到眼前这唐国勇士居然要拉拢他与钦陵为敌,更觉膝盖生疼,下意识的便想拒绝。
早年的教训实在太惨痛,让他至今犹有余悸,在其心目中与钦陵作对,简直是比反抗吐蕃更加危险的事情。哪怕听见此类消息都要掩耳避走,更不要说加入其中。
郭元振见土王一脸惊恐之色,默然片刻后却突然笑了起来:“钦陵不过蕃国一个外强中干的权奸而已,竟也值得国王如此惊惧?我区区大唐名王门下一走卒,尚且敢直攻你的都城,持王而走。钦陵若真强大到无所畏惧、犯者必死,国王还有命在?”
“这、这怎么相同?我、我从无冒犯钦陵的言行,当年我国也只是被蕃国权贵裹挟入事,这才遭到了报复。我虽不知唐国今次与大论交战者是何等人杰,但眼见到蕃国那么多豪强与钦陵为敌都不得好死。就算我肯尽力帮助壮士,也根本就害不到远在青海的大论……”
附国国君对钦陵的敬畏深入到骨子里,一脸畏惧的说道,并眉头紧锁,仔细的打量着郭元振的神情变化。
土王这一点神情变化落在郭元振眼中,对其心思自然洞悉无遗。这土王讲了这么多对钦陵的敬畏,无非仍在继续拿捏,一则试探其人在自己的后计规划中占多大比重,二则就是尽量争取安全保障。说白了,既不想担风险,又想要更多好处。
“附国蛮夷小邦,于两强相争之间,本就没有立足之地。无论是我王,还是蕃国钦陵,彼此对峙下,能知国王是谁?我王使我入此蛮荒之境,本就心存体恤你们这些受控于蕃国的蛮夷之类。”
了解到土王心里同样蠢蠢欲动之后,郭元振便说得更直白一些:“我大唐国富民强,凡有用武于边,人物盛集待用,可以不假外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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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蕃国则不然,其国骤起于西陲高岭,凭其士伍凶悍、四处掳掠补其用度。凡有攻防大计,则必强索附庸,才能略得维持。今次青海交战,胜负并不争于短时,钦陵不死,唐军不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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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用兵,旷日持久为计,我大唐国力鼎盛,可以一直维持下去。但蕃国钦陵若想长足为守,则就必须要向诸邦部征发人物助战。过往累年,因为钦陵强悍滥兵,蕃国早已经兵疲物困,若再向你等邦部加重索拿,国王自度还能支几时?”
讲到这里,郭元振又拍拍土王肩膀叹息道:“我王必杀钦陵,只因心存仁念,不愿见你等蛮邦生机捐尽的助涨贼势,所以才使我走访西南蛮夷。既然国王你也是心存定计,不愿与钦陵为敌,那也无谓勉强。今次攻你城邑、略有叨扰,但我本无加害之心,于此休养短时后,自告辞离去。”
说完后,郭元振便起身抱拳,表示不必再继续谈下去。
然而附国国君见他如此表态,一时间却有些情急,忙不迭举手说道:“我、我不是……壮士对我国危困所知深刻,我自然也不甘心束手待毙,想要自救。但只恨自己势力微弱,不能真正伤害到大论,若再将之触怒,恐怕会得更严重的报复……”
附国国君言及于此,也是一脸苦色:“大论强作攻伐,征用频繁,无论蕃国还是诸邦蛮夷都抱怨不已。但只因为他实在是骄横难制,只能默默忍受困苦,但各自心里,谁又不盼望能有天降神兵将他铲除!
往年我附国能够统控大藏,自然也不是软弱的小邦。但现在就连国王卫士都被征发作战,使我身边全无勇壮护卫,壮士几十人丁就能把我挟持。此俱大论害我,心中能无恨意?”
话讲到这里,附国国君终于将心底对钦陵的怨恨表露出来。这些年来钦陵穷兵黩武,早已经搞得蕃国内外怨声载道,特别他们这些附庸蛮邦,更恨不得能将其扒皮抽筋以泄愤意。
“如今的我,在蕃国把控之下,于大藏之地已经是一个笑话,威望丧尽,甚至就连国中诸部都已经不再敬重我这个王上。壮士如果想借我名义勾连西南这些蛮部反抗蕃国,实在有些难办……”
附国国君不失自知之明,讲到这里的时候,脸上也流露出几分羞赧。
郭元振闻言后则笑语道:“西南诸蛮,本就一盘散沙、各自算计,就算勉强整合起来,也不成可观势力。若要直接触伤到钦陵,仍需从蕃国内部下手。国王与蕃国诸多权贵因物货勾结,这本就可以大加利用。往年国王势力弱小,只可凭此自保。但如今,你若肯听从我的安排,自可暂借我大唐名王威势,自然大有可图!”
听到郭元振这么说,附国国君顿时流露出极大兴致:“壮士能不能说的更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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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蕃国国内,噶尔一家独大,国事几成家事。若不除之,则国将不国,其国人能无忿情?如今我大唐壮甲集于青海,钦陵心神俱专注于彼,无暇回顾国中。此亦蕃国除此大奸之良机,此时不作,更待几时?”
听到郭元振如此分析,附国国君神情变化也丰富起来:“钦陵霸权年久,蕃国中想要杀他的不只一家。可、可他们就算要谋事,怕也不会听从我的煽动……”
蕃国贵族会不会听从自己的煽动还在其次,关键附国国君在其中看不到可供自己牟利的机会。
郭元振闻言后则笑语道:“这就是在考量国王对蕃国情势了解深浅与否,我王用士从来不吝豪赏,偌大富贵置以待才,只患才士志力有短,从来不患功大难酬!”